【散文】渔舟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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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舟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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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南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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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散文》第97期(1988)
渔舟似把梳子。轻梳着湖荡浅滩上不修边幅的苇草,滑到明眸般的湖面上去了。
于是,静谧的夜有了一支悠雅的小夜曲,舒缓深沉地落在碧波上,溅起一腔共鸣。
那时,水也有了它的柔情,它的思想。
连漪总如一张抒情的唱片,有舟如唱针般划动它。
天空可以说是属于晴朗的。几颗星星十分自私。月亮也绝对不是诗人吟诵的那种或如玉盘或是银梭。清淡淡的泛出昏黄的光。
我们就这么行进着。绝不是飘荡。
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光点,似凝固,又似流动。
那是桅灯,渔家人的桅灯。老昌说。
是吗?亮得这般朦胧,这般微弱,这股悲壮。
老昌稳稳当当地摇着橹。两腿似钉在船板上,岿然不动。只是让手的摆动使人感觉到他的力量。
他与我是忘年交。论生肖正比我大二圈。说行当也全然不相干,他捕鱼捉蟹水上营生,我舞文弄墨案头生活。可前世有缘,那次他进城卖鱼,挑副木桶好自在。我一拐角,噌,自行车撞他个桶朝天。老昌摔了一跌,桶散了一只。
他没吭声。兴许还没反映过来。等着,却又担心会敲我竹杠。
你扁担横在头上,不看看这是什么路?
大路呗!憨憨的一声,斜我一眼。
真见鬼。我帮他捡活蹦乱跳的鱼。
有事快去办吧,别误了!又是憨憨的声。
没,没什么?我答不上。只觉得脖子根紧紧的热。
我把散帮的木桶片齐好,夹在后椅上。问他地址。
算了吧!他掸身上的泥浆。又斜我一眼,这眼光真如闪电,尔后使混沌的天际幻现出彩虹来。
之后,我们便来往十分的热络。他邀我到他小屋小住,我竟然在那里写出一篇小说。他说他那屋虽小,却是政府给的。未曾跑断腿去求张三拜李四什么的,水上人最难的无非是在岸上找个光明正大的落脚之地了。他那屋里,四壁少有空白,年历画热热闹闹地贴着。因此,惹得渔村上一帮小淘气们端了饭碗认认真真地仰着脖子看,又用筷子去指指戳戳地证明自己的正确。也因此,老昌就没了锁门的习惯,上趟街下次湖什么的,家里从不冷落。一到夏天,小淘气们更饶不了老昌。乘凉时光,你一个我一个爬上他身上,捏鼻子,挖耳朵,搓他黑乎乎的奶头。这时。老昌便会突然鼾声如雷,又香又甜。粘得清脆脆的笑声拉也拉不下来。
渔舟在水波热烈的亲吻中冷静地泊在中央。老昌顺手抽过竹篙,有力地往水中一掷,便似旗杆一样昂首挺立,将船吸住。他捻亮桅灯,盘腿坐在舱板上。灯光中我第一次发现他古铜色的脸上那两颗星星是这般明亮深邃。我们斟满酒,碰杯。
喔哟,瞧我这记性,下酒的菜还在湖里呢!老昌边说边用右手拍了记脑门。拔起竹篙,往不远处的水中一挑,那边好像有个白点。
你点火,把煤油炉生起来。那边有铝锅,水瓶里有水,炖上。那小壶里是醋,倒在盘里。他继续撩那白点。
白点很快地移过来,是塑球浮子。继而出现一根沉甸甸的绳。
上菜!老昌转身递过两只尺把长啤酒瓶样粗的竹篓来,拔开盖,撒啦啦地倒出许多兴高彩烈的青虾来。
快捞,时间长了肉老。老昌嘱咐我说。这种吃法的名堂叫走一遭。顾名思义,也就是让青虾在沸水里走一个来回。那肉嫩味鲜,营养极好。老昌将醋倒在盘中,对我说:我们今天来个尝三鲜。下道来几个生醋虾。这味更美更鲜呢!
你喜欢哪种吃法呢?
我喜欢醉虾呐!
醉虾?
我这老头子这辈子就喜欢喝口酒,有时,也要让鱼们虾们喝上一口。乐趣乐趣。老昌从竹篓里拈出一只虾,大大的个儿,漫长的胡须,伴着挥舞的双钳扫瞄着。瞧,这家伙酒量挺大,一饱能喝个半盅。他把虾往杯里一按,倒上白酒。青虾闻到酒味,欢快地蹦起来。只是身子被卷曲了,失去了施展的余地。不一会功夫,真如醉汉一般,亮着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甜甜地酣睡了。
这个敬你,算你有了口福。老昌拎着虾须,青虾一如玲珑剔透的工艺品。
味道好极了!简直到了不可言传的境地。
你真行!
行!这是老弟你说的。我可不这么说。也许,早些年真行过一阵子,现在,咳,老了哟(原文为 呕欠)!
今儿个怎么了?他的心仿佛这沉重的虾篓,里面隐藏着什么。
我这辈子没有过女人。也想,可没成。后来,拾了个伢伲,也就瘪了这个心。谁知前些年他爷娘跑来认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领他回去。领回吧,原本就是别人的心头肉,有什么理由让人好端端的分离呢!就这么,走了。
嗨!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多难受呵!总似有件什么宝贝东西失落了。人家的失落还能招领到,我······
就拼命去爱这塘鱼们了。你瞧那棚子,我住了二年呢!我顺着老昌的手势看去,夜色中朦胧可见远处水面上有个突起的黑三角,仿佛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这里能容纳得了他吆?
你确实于得不错呀,事迹登了报,外国专家也向你请教来了。
你就别提那登报的事吧!一提那事我就来火了。登了报了,光荣了,心也烦碎了!你不知道,今个儿来两个县里的,明朝儿来三个市里的,保不准一溜儿日子排满了呢!来干嘛?关心关心呗。嗤,真关心的不是人哪。
老昌重重的咳嗽一声。说话声较之前清亮了许多。
他们多数人是冲着鱼们来的。那年秋风刚起,来了一帮人。苦了渔家人啦,那蟹还未打黄壳还软着呢,上了桌子。看他们有说有笑的扒拉,心真疼哪!
老昌沉重地摇摇头,似个拨郎鼓。
渔民们怎么说?我问。
怎么说?你听听也心痛。渔民有三怕:一怕官场虎;二怕水老鼠;三怕季风过。老昌一字一板地说。
撒网硬是碰运气,鱼进网了,算是福气吧!可没门!水老鼠真厉害呢,它一来,钻不出,咬你个绳断网破。到时你去收网吧,鱼全溜了,看你福气还是惹气。
没法治吗?
老昌端起酒盅靠在鼻子上,不答。十分沉静,犹如火山爆发前地层的沉默。我想,这个比喻不会错。我很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然而没有。因为他是老昌。
现在这个季节还可以,风不狂雨不暴的。算是渔家人的黄金季节呐。再过个把月吧,季风来了,一阵紧一阵,一阵猛一阵,刮个三头五天连水底也搅翻了。这时你去打鱼吧,叫你屁大的收获也没有。弄不好,连网带兜都给送了!
这么危险吗?我有些不解。季风能不能抓住规律避开它的威胁呢?
难哪!这地带这季节就是这么回事。当然最好是年长月久四季温暖如春。你说是吗?
是的。人间温暖如春,不但百业兴旺,万物滋润,空气也会变得格外清新,一如早晨。没有或者至少可以少些惧寒畏热的担忧和烦恼。对于老昌这样的渔民来说,并不是对上帝太苛刻的要求。他们餐风露宿,披星戴月,弄波逐浪,历尽艰辛,已经够多的忍受了人世间坎坷的赐予。
老昌盘坐在舱板上,无论如何使你感觉到这是一尊严峻的雕塑。一尊有思想的、有力量的雕塑。他的思想往往能在不言之中感化他人,启迪他人。他的力量也因此而远远超愈他的本身,不过只是潜在的力,蕴蓄的力。
我仿佛面前这个渔民已不是老昌。波光潋滟的湖面上耸起的那座角形的山峰依然在沉沉的夜色中仅仅以轮廓显示它的存在。而当船头调过方向(原文 方面)再去寻觅它时,连依稀的轮廓也被远山岚影叠成一体,无从找到它的位置了。
但我相信,它永远不会被风浪吞没。虽然夜色裏揽了它。
船又划动了,在浓浓的夜色里鲜明地唱着自己的歌。
远处,还有排沉甸甸的绳子,那头必定系着崭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