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瞬

那雪下得煞是沉着,不紧不慢,柔抚万物。
果然没人。凝视湖面,四顾空灵,便有了一种独享一隅空间的喜悦。
一瞬
作者:王英琦
摘自《散文》第97期(1988)
一夜怪梦百出。天还没醒我先醒了。
蹦下地,推开窗:乖乖,一场大雪真够味儿!
书懒得看,稿子不想改,突发异想地要在这漫天大雪中去湖边走走,做点自由操深呼吸什么的。
这个想法使我有点激动,有点得意。
我这人,就是要显得与众不同一点。平时大家一窝蜂地赶去早锻炼,我偏在被窝里沉住气地睡大觉,今个儿下雪,没一个家伙出去,我倒偏要去活活筋骨,独占风流。
湖边到了,很静。静得有点揪人心。
那雪下得煞是沉着,不紧不慢,柔抚万物。
果然没人。凝视湖面,四顾空灵,便有了一种独享一隅空间的喜悦。
吸进异常新鲜的空气,吐出二氧化碳,又抡胳膊撂腿地来了几套不成路数的自由操,自觉可以抗它个十年八载不闹病了。
远处似有跑步声。情绪一下子给败坏了。
这是谁,硬充的那门子英雄好汉?这天寒地冻的大雪天还出来跑步,也不怕被摔成八瓣。
近了,看清了。竟是一老太太!她有几多岁了?估不透。反正够老的——做我的奶奶还绰绰有余。
她停住了小跑,笑咪咪地朝我点点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惊异万状地望着她。望着她那两鬓一丝不乱的萧萧白发,望着她那身上枣红色的、透出青春气息的毛衣……
她是一个老干部,还是一位大学教授?她是个普通老媪,还是个“高级老太太”?她有怎样的生活坎坷,怎样的人生经历?
——是个谜。
我对谜不感兴趣。问题是她这样一大把岁数,在这样的大雪天——竟敢出来跑步!
人生的尽头,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望。我从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太太身上似乎感悟到什么……
而我,才多大啊,三十刚出头,跟她比还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却常有一种什么都到了头的感觉——真是造孽不浅!
雪,在这一刻小多了……
我还站在那里,呆呆地目送着远去的老太太——确切地说,目送着那一枣红色。
我蓦地有了一种想干点什么的欲望。
我想马上把那本《社会生物学》啃完,我想立即把那篇缠死人的稿子改完。
我从今天起,就要让生活有规律,有光彩。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
人生际遇,真个是说不清的怪物。
有时候,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瞥、一瞬,就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人的一生。
这就是人生。
(选自1987年6月13日《羊城晚报》)
(原责任编辑:万振环)